【體路專訪】8年前，一個大學工程系學生由美國千里迢迢來到香港，希望為自己、也為父母的出生地爭取一張奧運入場券。8年後的今天，這個學生已預備完成博士學位，也去過兩屆奧運，更剛首度成為香港傑出運動員。何甄陶（Ian）這幾年來為香港泳壇締造了很多個第一次，更證明了年紀未必是泳手的最大敵人。踏入生涯較後階段，Ian說只要值得，用甚麼方法游下去都是值得，在迎來二字頭的最後一年之際擁抱未來的變化，也不為三征奧運落下最後的大門。
為了今次訪問，事前先做了些功課翻看有關Ian的報道，發現「何甄陶」最早出現在我們的報道，是2019年4月的長池計時賽。當日Ian打破已故港將杜敬謙的50米自由泳香港紀錄，並達到東京奧運B標時間，大家亦第一次留意到這個已回流香港一年的名字。
Ian於2018年返回這個父母的出生地作賽，但其實3年前的他甚至未將游泳放在未來計劃中，僅是升讀大學前的暑假突然心血來潮，打算再挑戰自己在泳池中的能耐。結果不單用一個暑假的訓練就游入校隊、亮相NCAA、出戰全國公開賽，更得到代表香港、闖進世界最大舞台的機會。「回望這個（代表香港）的決定絕對沒有後悔，反而很感恩上帝幫我開了這條路。10年前沒想過游泳會帶我去好多地方、遇到這麼多好人，這未必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決定，但一定是個令我很感恩的決定。」
現在的Ian似是個陽光大男孩，標誌性的笑容總掛在咀邊，但以前的他性格卻是180度不同，甚至連「I人」都形容不了。「我以前不太喜歡識朋友、與人聊天，尤其我讀工程系更覺得完全無必要識朋友、建立人際關係、與人合作。」情況直至他真正投入游泳才變得不同，再加上疫情期間被「困」在體院18個月，令他幾乎認識體院內所有人，也就是在傑運頒獎台上說多謝的一班朋友。
那18個月也是Ian對東京奧運最深刻的一段回憶。當初他代表香港正是希望爭取東京奧運入場券，偏偏為22秒01奮鬥期間就因疫情被逼留港，又曾因小手術休息數周，「我的感覺是生活有一年半為了出線奧運而暫停，本身只執了1個月的袋回港游計時賽，最後卻留下來18個月，但又因為這樣才識到好多朋友，人生的確難以預計。」輪到巴黎一役，在容納17,000人的拉德芳斯體育館（Paris La Defense Arena）感受到即使遠在地球另一端，仍有大量香港人為自己打氣，也令他更不敢怠慢。「相比起美國人，可能會覺得總有運動員會代表國家。但香港因為更少運動員，香港人會很認真地在代表隊身上找到歸屬感，每個運動員都會好關心，我也感恩他們這麼關注我。」
香港人會很認真地在代表隊身上找到歸屬感，每個運動員都會好關心，我也感恩他們這麼關注我。
外界對Ian的愛戴亦為他帶來首個傑出男運動獎，成繼1990年的韋米高後歷來第2位得獎男泳手，「我做的只是跳落泳池游個廿秒，但大家這麼關注和支持我，給了我很大動力。」其實這8年來，Ian為香港泳壇也創造了多個第一次：達到奧運A標的男游手、25年後的男子個人項目亞運獎牌、奧運男子項目的最佳名次、全運會男子項目冠軍。筆者還記得在杭州亞運的採訪區，Ian獲一眾香港傳媒告知他那塊50米自由泳銀牌意義的情景。「每次我做到這些都是別人告訴我才知道，因為我也不會將榮譽放得很重，或自己是否第一個甚麼甚麼，我覺得只要集中預備工作就會有更好成績。」
只不過硬要選一個最特別的第一次，Ian還是能配合的。去年11月16日，Ian在深圳以破香港紀錄的21秒71力壓奧運冠軍潘展樂等，贏得全運50自金牌。但原來在他觸池的笑容背後，收起了連奧運都未感受過的壓力。「其他比賽會覺得誰人都有機會入三甲，自已也不是大熱門。但今次全運我自知有機會上頒獎台，也知道外界有這個期望，所以只能捱過這個感覺，提醒自己不要多想。」有人說壓力使人進步，不過Ian明白自己並非這種人，過度逼迫只會表現更差，結果也證明順其自然就游出了生涯最佳的表現。
今次全運我自知有機會上頒獎台，也知道外界有這個期望，所以只能捱過這個感覺，提醒自己不要多想。
這次打破香港紀錄是Ian 4個月內的第2次，他於當日賽後已提過以28歲之齡獲此突破非常鼓舞。的確有不少研究與實例均證明，運動員表現水平與年齡成反比，尤其講求絕對速度的50自，年輕力壯總是有多些少優勢。不過Ian也提到，28歲在較注重體格的50自未算老將，35歲的美國代表Anthony Ervin於里約奧運奪金，上月打破塵封16年世績的澳洲泳手麥卡禾（Cameron McEvoy）亦已年屆31歲。「年紀愈大，進步一定會慢下來。年輕時可能每一場都會快一點，但現在不再是時間上的進步，可能是維持速度、改善動作。這不代表標準降低了，而是用不同角度去看每場比賽，所以能在生涯尾段達成大突破，的確是頗鼓舞。」
得到這鼓舞的突破，自然讓人憧憬接下來的愛知名古屋亞運，甚至是兩年後的洛杉磯奧運，畢竟屆時Ian也只是麥卡禾刷新世績的年紀。兩年前在巴黎，Ian曾為洛杉磯奧運留下一句「I don’t think so」，20個月後想法又有否改變呢？「我的答案會由『I don’t think so』變成『I go to the next competition and I’ll see』。」巴黎奧運後，Ian短休一會後轉戰世界盃，再過半年才在環地中海系列賽上陣，之後也游過世錦賽、香港錦標賽及粵港澳全運。「我從巴黎開始已是逐個比賽去想，游完全運又再思考下之後的路，現在亞運就是我下個目標。到亞運和12月北京短池世錦後又再看看，因為明年就會開始LA的達標週期。」然而洛杉磯奧運的A標時間大幅調低，50自達標時間變成比巴黎奧運快0.27秒的21秒69，意味Ian要再快0.02秒才能達標，「去到生涯這個階段游不游奧運都okay，我做哪個決定家人、朋友和隊友都會好支持。」
我的答案會由『I don’t think so』變成『I go to the next competition and I’ll see』。
看似對成績已無甚所求，讓月底將踏入29歲的Ian繼續堅持游下去的，是生活中的一份平衡。從2015年開始，Ian就一直是維珍尼亞理工學院暨州立大學工程系學生，由學士、碩士到如今攻讀的博士學位，11年來都是游泳與學業雙軌並行。當我們不時擔心學生運動員如何分配時間，這位奧運代表的準博士卻說享受這種生活，「的確好瘋狂但我一直都是如此，好享受感恩能得到這種生活，如果能繼續下去也是一種福氣。」雖然練習和比賽會影響其論文進度，「入lab」時也只能專注學業，但Ian說包括其博士導師的身邊人均支持他做喜歡的事，自己亦保持一份很重要的心態：「英文有句說話『anything worth doing well is worth doing poorly』，即是如果有一件值得投放很多時間的事情，那就算投放多少時間也是值得。有人會覺得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就不應去做，是all or nothing，但我覺得即使今日不能做足整課健身，能做半課也好。」
如果有一件值得投放很多時間的事情，那就算投放多少時間也是值得。
訪問見街之時，Ian應該已回到美國繼續埋首其博士論文，也準備慶祝5日後的29歲生日。我打趣問他有甚麼生日願望，他再次露出那招牌式笑容，「我講了兩年，不過我想今年應該真的畢業了。」幾分鐘前還在討論學業與游泳，幾分鐘後卻提到下半年將正式成為「全職」運動員。在這而立前的一年再度迎來人生一大改變，Ian依然用同一態度迎接，「我估今年應該有好多生活上的變化，將會是有趣的一年，也會有更多時間去思考下一步。當然30歲是另一件事，但都沒想太多， I will tackle that when I get there。」
圖、文：麥景智
此篇文章由「體路 Sportsroad」最初發表於「游泳・專訪｜何甄陶：是值得的怎做也值得 「30-1」無懼改變續求突破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