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體路專欄| 運動心理學淺談(96):當疲勞來襲,我們真的到了極限嗎?

【體路專欄】早前渣打馬拉松再度掀起一陣跑步熱潮。無論是職業跑手,還是首次挑戰十公里或半馬的業餘跑者,都在同一條賽道上挑戰自己。相信不少讀者都曾在耐力運動中,經歷那熟悉的一刻——雙腿沉重、呼吸困難、節奏凌亂,腦海浮現著一句話:「不如停下來吧。」

那一刻,我們是真的到了極限嗎?還是我們身體與大腦正努力地互相協調?

在運動科學中,對於耐力訓練所引發的疲勞感來源,一直存在多種理論探討。而其中一個較傳統的觀點是「周邊疲勞理論」(Peripheral Fatigue Model)。

  • 疲勞是來自身體功能的耗竭?

周邊疲勞模型認為,疲勞源自大腦以外的生理系統出現功能下降,例如心血管系統或神經肌肉系統。當氧氣輸送不足、血液供應下降、體溫上升,或體內生化環境(例如 乳酸積聚)出現變化時,肌肉收縮的能力會受影響,運動表現亦隨之而下降。

換言之,當身體資源消耗到某個程度,跑手無法繼續維持原有配速,只能減速甚至停止。這種理論符合我們的直覺:油箱沒油,車自然跑不動。

然而,這理論卻無法解釋一個馬拉松的常見現象——「終點衝刺」(end spurt)。不少馬拉松好手,在比賽最後幾百米,即使看起來已經筋疲力盡,卻依然能突然加速,爆發出最後一段速度。如果身體真的已接近崩潰邊緣,這種突如其來的能量又從何而來呢?

  • 疲勞是大腦的保護機制?

為了解釋這現象,「中央調節理論」(Central Governor Model)提出另一種觀點。這理論認為,疲勞並非等到身體真正崩潰才出現,而是由大腦提前進行調節所產生的。它提出大腦會潛意識整合多方面資訊,例如:身體還剩多少能源?肌肉組織的pH值是多少?心臟負荷有多大?然後預測如果維持當前強度,會否威脅整體生理平衡。為了避免真正的身體崩潰,大腦會在尚未發生生理失衡前,降低肌肉活動程度,讓我們「感覺更累」,迫使我們降低強度。

因此,在這個框架下,疲勞是一種保護、調節機制,而不是單純的故障。而當終點線在望時,大腦預計運動即將完結,生理風險下降,原本所保留的能量資源便可以釋放出來,出現「終點衝刺」。

不過,中央調節理論也受到不少批評。有學者指出,引入一個「潛意識調節者」來解釋疲勞現象未免過於複雜。如果大腦真是萬無一失的保護機制,那為何仍會出現昏厥倒下的情況?此外,若疲勞完全由潛意識調節,又如何解釋激勵性自我對話或安慰劑效應能提升輸出功率這一現象?

  • 關鍵在於「我還願意撐多久?」

近年,有學者提出另一個更偏心理學取向的理論——「心理生物學模型」(Psychobiological Model of Fatigue)。

這模型指,在耐力運動中,「力竭時間」(time to exhaustion)主要基於兩個因素:

第一個因素是主觀感知辛勞(perception of effort)。在生物學層面上,研究指出「感知辛勞」未必是來自肌肉反饋的疲勞訊號,更可能是來自大腦本身的運動指令。當大腦發出訊號指示肌肉運作時,除了將指令發送至肌肉外,也會產生一份「指令副本」(corollary discharge)回傳至大腦其他相關區域。大腦正是根據這個內部指令的強度,產生「我用了多少勞力」的主觀感受。而這個分析的過程亦會受心理因素影響,例如在緊張環境下,我們的專注通常會向內收窄,這時我們會更注意到自身身體感受,並放大了感知辛勞。

第二個因素是潛在動機(potential motivation),也就是我們願意為達成目標付出多少最大努力。當我們跑步時,隨著強度與時間增加,感知辛勞會繼而上升。當感知辛勞超過我們願意承受的程度,我們便會選擇停止運動。若潛在動機較低,我們會在「還撐得住」之前就放棄;若潛在動機很高,例如關乎成績、獎勵或重大意義,跑者可能會一直堅持到最大可承受的感知辛勞,甚至在主觀上感到「已經再撐不下去」才停止。

換言之,疲勞不單是身體耗竭,也不是單純潛意識的調節,而是主觀辛勞感與動機之間的動態平衡。

這也解釋了為何自我對話、音樂、觀眾打氣,甚至一個小小的獎牌,都可能影響耐力表現——它們改變的不是肌肉本身,而是我們願意承受多少辛勞感。

真正的戰場,在雙腿與大腦之間

回到那句「不如停下來吧」。那並不一定代表你真的到了極限,而可能是你的大腦正在評估風險、資源與價值。

對於跑者而言,理解疲勞的來源,不是為了盲目逼使自己突破,而是更有意識地與自己身體對話:這是需要減速的訊號,還是可以透過調節動機或心理狀態所能應付的挑戰?

在耐力運動中,真正的極限,很少是單一系統的崩潰,更可能是身體與心理之間的一場協商。

而「終點衝刺」提醒我們——有時候,我們比自己想像中,還保留著多一點。

參考文獻:
Marcora, S. (2019). Psychobiology of fatigue during endurance exercise. In C. Meijen (Ed.), Endurance Performance in Sport (pp. 15–34). Routledge.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文:江文皓(Michael Kong)
香港運動心理學會會員
美國應用運動心理學會(AASP)註冊顧問(CMPC®)
北卡羅來納大學格林斯伯勒分校應用運動心理學碩士

香港運動心理學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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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篇文章由「體路 Sportsroad」最初發表於「體路專欄| 運動心理學淺談(96):當疲勞來襲,我們真的到了極限嗎?